知識分子很固執,孔子說是擇善固執;階級鬥爭時,工農階級說知識分子很“頑劣”,不接受改造,算是朽木不能雕;知識分子有傲骨,不是你我可以隨便詆毀侮辱,否則以死明志,士可殺不可辱。知識分子就是一個很純真的小孩子。
我第一次對知識分子的死有迷思,是在聽了關於王國維投昆明湖的故事之後。王國維,一個滿清遺少,國學大師,被發現時身上有遺書一張,寫有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,經此世變,義不再辱”。王國維在張勛復辟後,曾被溥儀封為南書房行走,我想是古代學者夢寐以求的,最後復辟失敗,滿清返魂乏術,我想這就是“再”的意思。“辱”是什麼呢?雖然軍閥將要再次攻進北平,但是,他絕對不會受到不人道的對待(如果他像馬寅初能活到反右和文革時,他對“辱”字會有更深刻的理解),我覺得“辱”於他來講,就是看到自己所追求的(君主制度?弘揚國學聖賢之道等等)不為世道所重視的心痛和無奈。這種“辱”於我們平常人不值一提,但卻是他自絕的神聖動力。中學時有一老師,在教南宋偏安時,無奈慨嘆說,現在中共是偏朝,台灣才是正朝,頗有民國遺老之風,古今知識分子,居然如此雷同。
白先勇筆下的吳漢民(芝加哥之死),在得到博士學位後,投密歇根湖自盡。此人雖是杜贊,但我覺得反映當時一些台灣留學生的面貌,會不會也是白先勇的一個精神分身呢?吳漢民為了得到博士,多年不回台灣,置老母健康親情於不顧,受辱於物質上的匱乏,多年通不過考試,自然也受盡白眼,須知文人最是相輕。等到博士學位拿到了,一封催趕奔喪的電報把他推進密歇根湖裡去。吳漢民,吾是漢民,可能中國的知識分子,特別固執。
知識分子受辱最甚,莫過於新中國之後。其實,49年後的運動很多都不是新的發明,中國自古就有文字獄,有株連,有黨爭(左右派的鬥爭基本上就是黨爭),有東廠西廠,甚至有司馬遷受過宮刑,所以在五千年來質上沒有分別,分別在於量上,在於廣度和深度的擴大。因此自絕的知識分子就特別多。其中一個令我記憶深刻的是反右時北大的青年女教師朱家玉,她是當時北大中文系唯一從事民間文學研究的人,北大遷入燕園時,是第一個中文系的研究生。鳴放時,它提出“民間文學“不受重視,結果被劃為右派,當她知道她將被批鬥,她在天津港投海自絕,”爾強權,我自悠然去,爾胡逞其虐?爾暴戾,我可隨緣化,爾何施其凶?“(北大一九五七張元勳)。“家玉”,好一個小家碧玉的名字,她應當是父親的掌上明珠,可在侮辱面前,寧願衛精填海了。很明顯就是一個很“頑劣”的知識分子,“自絕於人民”,“不接受改造”。
知識分子的自絕,不一定是直接了結生命。有一些人把殘軀拋給敵人,讓敵人繼續逞其虐,然後精神上繼續呈現不折不撓的面貌,讓敵人沮喪,瘋狂,無可奈何,直到敵人把她的生命奪去,才完成她自盡的過程,勇哉!壯哉!我看,林昭就是這樣的一個人。林昭是北大的才女,有份創辦“紅樓”,大鳴大放時,響應號召寫過一些大字報批評左派,但我覺得在中共沒有言明這其實是引蛇出洞的陽謀時,她已經在右派的攻擊下退了下來,所以她是罪不至死的。事實上,她只被判了幾年的徒刑。但是在上海提籃監獄裡,她不接受改造,不認錯,魔鬼以流氓妓女在監獄裡搔撓她,毒打她,也以強姦威脅,但她無懼,讓她們打得遍體鱗傷,扯掉頭髮,咯血,還繼續直斥魔鬼的違法,違憲行為。最後,家人接到通知書,說她給槍斃了。但是無處覓遺體。有沒有被強姦,是不是槍斃這麼痛快,不得而知。林昭也是自絕,但是以更悲壯的方式。她的“辱”和很多知識分子的不同,“辱”對她來講是讓敵人沒有任何得意的藉口;沒有,敵人完全沒有任何得意的可能,她徹徹底底的戰勝敵人,體現了“不可辱”的終極精神。
屈原也是投江自盡,廣義來說,也是為了不受“辱”,和王國維很相似。只不過,他被冠上愛國的名字,而不是“頑劣”“自絕於人民”。五月初五,可以想一想他投湖的心情和原因,可能會有啟發。
虎頭蛇尾,胡言亂語至此。
巨龍先生 六月八日 於庫比蒂諾
June 8, 20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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