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與父母意見相左,
我們一定能找到父母錯誤的地方,
而且可以證明他們是落後的.
無論是治國,
齊家或者是修身飲食之道,
與父母的辯論一定是我們贏的,
一定是我們對的.
但是自從六年前結婚之後,
我已經開始減少和他們辯論,
因為沒有必要,
他們老了,
我憑著三十多歲的強壯身體,
憑著比他們受過更好更高的教育,
憑著父母的庇蔭保護一帆風順,
來與花甲古稀之人辯論,
來證明他們過時錯誤,
何其無恥啊!
我五月和老闆出差的時候,在車上向他講了我以上的見解(當然用英語,所以內容相差不少),他說我比他早了十幾年明白這個道理.老闆已經五十了.我也覺得我的這個見解是我人生的一個跳躍.
父親這次來美,第一個晚上我就叫他和女兒下象棋.因為幾個月前我開始和四歲多的女兒下象棋,她有點上癮了.一開始給我將軍了好幾次,哭得不得了.後來有點進步,我說,”等爺爺來,你也和他下.爺爺可厲害,爸爸以前和爺爺下棋,沒有贏過一次”.父親特意把二十年前在大陸出差時買給我的仿象牙象棋帶過來,那晚就用這副棋,結果第一局爺爺輸了!我女兒不是天才,她還不懂組織進攻,只會簡單地將軍,所以爺爺沒輸的可能.原來爺爺有二十年沒下棋了,他居然忘了一些規則,所以我女兒才能肆無忌憚地將軍!我心想,怎麼可能?無論怎樣,父親年輕時候在故鄉下的棋比我在香港時的多上百倍,怎麼過了二十年就忘了一些規則呢?這不是等於說我在六十五歲時有可能說不出牛頓第一定律嗎?
父親已經不是我想像的了.小時候他教我下棋,教我組織攻勢,現在象棋已經不是他生命的一個重要部分,他放下了.是生活叫他放下,是病痛使他放下.不如就告訴父親應該”老當益壯”吧,不如告訴他”正確的生活態度”吧,不如就告訴他”應該如何度過老年生活”吧,.五年前的我可能會和他討論辯論這些事,不過我現在不會了.我心裡明白,在他艱難的時候我沒有在他身邊,我也明白,今天他不如當年,是為了家庭為了我.我憑什麼和他討論,憑什麼”教育”他呢?
我默默的看著他們繼續下棋,父親開始回過來,女兒當然沒有贏的餘地了.父親開始說一些我很久沒有聽過的話,那些當年他和我下棋時不斷說的話,”軍一軍(閩南語)”,”連環馬”,”砲沉底”,”國民黨節節敗退”,”馬入中,不死也傷(閩南語)”,那時候他是巨人.我女兒也回應了我教她的”重砲將”. 很是有趣.
父親高二時遇上文化大革命就上山下鄉了.父親讀書好,一直是班長.文革毀了他的一生.大姑母曾經對我說,父親和孿生的叔叔小的時候就一起和故鄉的一個老者比賽寫詩,一時傳為美談.父親也寫得一手好毛筆字,是從二舅公那裡學來的,在文革時每天抄寫大字報練好的.現在新年他會應團體邀請在東區為人免費寫輝春,你可能見過他(一微笑).他總是告訴我毛筆字是傳外不傳內的,所以為什麼我的字寫得這麼難看.其實他沒有傳過給誰.我十歲左右他也有督促過我練字,不過朽木不能雕,我就是練不好.
我的學習與父親是分不開的,如果說我曾經學習優秀過,那是父親的功勞.中一的時候,我在入學甄別考試考得糊塗,居然被編入中文輔導班,父親知道後非常生氣,他說如果我被編入英文輔導班是理所當然的,但是做為他的兒子進入中文輔導班實在不該,於是每次他到內地出差,就會帶回一本本的中學生作文比賽選集,叫我看.我很愛看,讀了不少好的文章.第一次期中考,我就證明了給老師看我不應該在輔導班.
父親在乎我的中文成績是因為他曾經是高中畢業班的中文老師.上山下鄉做了三年農民後,他被調到一個山區作民辦教師,最後做了畢業班的中文老師.他最自豪的是有一個別班的學生,文章被評得很差,但是父親覺得他有潛質,就把他調到自己的班來教,後來這個學生考上了北大中文系.父親說,那時候全村人都感謝他,請他吃飯,這樣的窮鄉僻壤從來沒有出過進士,在我爸教導下出了一個大學生,是很了不起的事情.這個學生在我爸去了香港以後還一直和我爸保持通訊.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有多少誤處,但是我一直引以自豪,小時候我有一段時間很想做老師.
這些故事都是在每個夏天晚上和爸爸散步的時候聽到的.我媽怕熱,那時沒有空調,她又有點潔癖,每天吃完飯她都要洗碗,洗地板,洗廚房,洗廁所,她脾氣又不好,你可以想像怕熱的她在夏天晚上幹這麼多活會是怎樣的情景.所以我爸會帶著我到樓下平台散步,一來避暑,二來避開任何可能的戰爭.等到我媽把活都幹好後(從平台可以看到廚房的燈關掉),我們才施施然上去,大家都有愉快的心情.那時候我喜歡天文,有時候會帶著天圖來找星星,然後一邊聽父親講人生,講見聞(他常常出差),講他的歷史.
有一次他對我說,文革時,作為班長,他帶頭過批鬥班主任,他說那時候都瘋狂了,他說那個班主任後來到香港旅遊,拒絕接見我爸.父親告誡不要插手政治,因為都是騙人的.但他應該知道我和他心性一樣,熱血青人那有不理政治的?只有站邊不同而已. 有一次談到岳陽樓記,他說那時候寫文章批四人幫就是用”濁浪排空”這四個字.有一次他說解放軍很有軍紀,進了民居借宿,秋毫無犯.有一次,他說人生最難處理的三個關係就是婆媳,姑嫂,妯娌,我們家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有其中兩個,爸爸說他是三文治中間的肉,我從小在這方面就得到了最真切的訓練(一笑).
父親受文革影響,浪費了最年輕的光陰.上山下鄉時,他愛出頭,替隊裡的知識青年和農民談判爭取工分,所以記錄不好,幾乎是最後一個被調出來的.那時候,環境不好,如果有死雞,也不管時是不是有疫情,都煮來吃,比其現在處理禽流感的方法真有天地之別.他也告訴我怎樣宰狗,只要敲狗的鼻子,狗自然暈倒.我們覺得殘忍的東西,在另一個時空實在再正常不過.那時也沒有食油,如果得到一片肥豬肉,煮東西前用它在鍋上擦一擦,就有油花,然後掛回那片豬肉,可以用很多次.那個時空的人,沒有膽固醇過高,也不需要為環保而環保,自然非常節儉環保.
父親最後相信留在大陸沒有前途.大姑母曾經對我說,在我出發去香港的時候,我媽對他說要帶我到香港學英文.看到現在事事從簡要求安定的媽媽,怎會想到年輕時一樣有渴望高飛的心?年輕人,你們何必覺得你比你的父母更有志氣,更有理想,更理直氣壯呢?
爸爸到香港在一個風扇廠做札磁心的工作,一個人負者六部機器,那是80年代初的事情,機器不是全自動,要工人不斷調較,每個磁心給兩毛五港幣工資.如果機器有問題,就只能等師傅修理,自己看著別人一個一個磁心紮好賺錢,自己乾急.他說,如果那天順利,回家後很開心.如果不順利,特別”ga:p nan(閩南髒話)”,我不乖就打我.我記得小學三四年級有一次老師突然做英語quiz,我考了個不及格,但是那基本上是練習,不用家長簽名.那天爸爸檢查功課時,我不小心把那張試卷拉出書包,就急急地塞回去,我爸看到,非常生氣,一氣我不及格,二氣我想瞞天過海,叫我站在床上,這樣我的臉剛好在他的手臂高度,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的掌擱.那晚我受了不少苦.父親後來說,那段時間壓力大,在工廠受本地人歧視,回到家就是竹葉青,喝醉就打孩子打老婆.他來香港以前算是一個知識份子,來到香港因為英文和粵語不行,突然跌到社會最底層,自然非常”ga:p nan”.我又記得有一次健康教育考試前,我躺在同一張床上複習人的臉部器官,我告訴父親,我不喜歡鼻子,因為很髒,他說每一個器官都有他的功用,又講了一些道理.這就是我的父親. 這是一張雙層的床,我們三個人一起睡到我大一,父親在床上給我講了至少兩百回的西遊記,是啊,是兩百回,因為很多都是他胡扯的,但是我聽得很開心.我小時候喜歡睡上層,總是覺得父親很高,可以看到我.那時候,他是巨人.
父親一邊上班一邊上夜校學英文,後來考進了一間中資機構做文員,憑著他的文章,毛筆字,和對大陸的了解,工作越來越順利,最後做了副經理.他很想做經理,不過上不去,他說是因為沒有人脈,沒有靠山.01年左右,我來美國讀書,那是我最得意的時候,因為我還拿了一個很難拿的獎學金.那時候,是如此的意氣風發.但是父親和母親的工作同時出現問題.母親做了十幾年的公司決定關閉.父親的公司打算大裁員,他差一點就被裁.但他們為了不影響我的學習,沒有告訴我.後來我媽常說,那時候沒有得神經病實在僥倖.或者我應該告訴他們沒工作就應該享受人生,我們又不用供樓,我又有收入.或者我應該笑他們自己找苦,媽媽之後有找了她非常不喜歡的工作直到我女兒出生才辭工,父親退休後還一直做到現在.我應該曾經這樣笑過他們,不過現在我只會默默聽他們申訴,他們為了不影響我而獨自承受這些壓力的時候,我在以自由為名,以獨立為名,以追求理想為名,做過說過多少難堪的事?祖母在我來了美國一年多患病,父母都瞞著我,因為那個聖誕節我和我的好朋友FFC三人一起遊歷,他們不想打擾我的興致.我後來一直在想,在我們在Las Vegas看脫衣表演時,香港那邊在發生什麼事?我又憑什麼罵我父母沒有說實話?
父親早已不是巨人.
有一次,他站在我的書櫃前看我的藏書,那時候我還在讀書,他來探望我.我看著他,心裡想,父親是不是為自己的人生感到可惜?他何時有機會讀懂這些書呢?他不是曾經和我一樣志在千里嗎?
有一次,也是我還在讀書的時候,我帶他們從Las Vegas 回來,我走99公路,趕時間,我開到90mph.他們後來說,他們很怕.如果他們在我開的時候這樣說,我一定笑他們,又會罵他們不信任我.我憑什麼?然後我又錯過了轉I-5的機會,結果要走4號公路,爸爸一路投訴,說又要上山下鄉了.我那時候非常生氣,怎麼這樣也受不了.這一次,我帶他們到mystery
spot,他又說同樣的話,但是我聽得舒服了,我也明白了,有必要"教育"父親的旅行態度嗎?
每個人的父親的背影都是一樣,曾經是巨人,後來就像朱自清父親的,那麼蹒跚.如果你把他的歷史都讀清楚,他是多麼一個平凡的人,是一個犯過錯的人,但是也是一個神聖的巨人,你又何必以為自己很了不起,為辯論而辯論?讓他做他想做的事,支持他完成他想做的事,可能是對巨人最好的報答.
好了,要幫爸爸沖曬照片了,我不會告訴他這很不環保,他要每天看到孫兒的照片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