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uesday, July 30, 2013

對西安事變的一些想法

July 26

張學良是冒著很大的險去策動西安事變的.他冒的不是生命危險,而是進一步內戰的可能,會加速內耗,與他想先攘外後安內的願望背道而馳的危險.這個事變表面上沒有詳細的計畫,幾乎是魯莽衝動,其中最大的問題是沒有exit strategy,禁錮了蔣介石之後如何放呢?他們沒有想過.但是我想,如果張學良沒有隱瞞什麼,那就是他有很好的gut feeling,他每一步棋的結果都是順理成章的,除了最後被軟禁幾十年是他沒有料到的,但是這很可能跟國民黨輸給中共有關,1936年時,雖會料到13年後政權會替換呢?

為甚麼說沒有生命危險呢?因為如果抓不到蔣介石,或者抓的時候錯殺了蔣介石,或者放了蔣介石之後他反悔,那大不了就是來一個正面的軍事衝突.但是東北軍不是中央軍隊能輕易擊敗的.而且,這個事變是很多東北軍部下都樂於見到的,他們都急著要回東北打日本,大家都厭倦了留在西北剿匪,其中出現過下屬不願打共軍的情況.反內戰先抗日也是主流民意,所以如果事變失敗,東北軍幾乎是正義之師,還是必勝的哀兵.誰有生命危險還真的是未知之數!

而且如果為了這事打起來,還有楊虎城的西北軍.另外張學良與共軍已經聯繫多時,大家都有共同願望連手抗日,中央軍絕對對付不了.蔣介石五次圍剿江西共匪,投入百萬計兵力無功而還.事變前,蔣介石就是在指望靠張學良能把共匪從西北推往漠北然後置之死地,中央軍自己根本沒有這樣的能力.所以蔣介石絕對明白如果他不從或者反悔,他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!

其實東北軍的強大還可以從1930年中原大戰之後看出.那時候,桂系馮系晉系聯合要求蔣介石下野,蔣介石在德國軍事顧問幫助下算是與他們平分秋色(最多占了一點上風),但是張學良的奉系一直不表態,直到戰爭尾聲才表態支持中央軍,然後東北軍入關,盡佔華北西北地區,那時候張學良是”天下三分得其二”!西安事變6年後發生,雖然之間丟了東北,但是東北軍幾乎絲毫無損,中央軍卻忙於剿匪,東北軍的勢力還是不容忽視.

所以蔣介石答應張揚的八項愛國抗日主張也是意料中事.

放蔣介石回南京時,張學良一同回去.他說有三個原因,一是給面子蔣公(他一直說如果蔣介石答應要求,還是尊他為最高統帥), 二是留在他身邊給蔣公一點壓力去完成他的承諾(蔣介石在西安答應要求,但是說明不發表公報,甚至說只會把八項提與中央討論,而且自己會投反對票),三是去領罪.

張學良沒說,但我覺得,他偕蔣公同返南京的這步棋走得非常漂亮.如果他留下,蔣介石不會安心,因為如果東北軍要反,會比共匪更難應付.他可能更有誘因先安內後攘外.而他如果給判死刑,東北軍一定會反,所以張學良不會有生命危險.最後,張學良與蔣介石是有一定的私交,從東北易幟,到中原大戰,到熱河失守下野,都有一點惺惺相惜的感情.所以這樣做對得起私交.

果然,張學良被判了十年徒刑,蔣介石就給特赦了.然後開始對張學良”嚴加管束”(就是軟禁).我覺得張學良應該有預計到這樣的可能,但他可能覺得等到抗日成功,蔣介石就變了民族英雄,自然就會放他.可是沒想到共產黨幾年內就得了政權,這與西安事變有很大的關係.其實,從蔣介石的私心來講,先安內後攘外是對的,因為共軍肯定沒有壯大的機會(我覺得共軍在抗日時最賺的是民心),反正美國最後投了原子彈,日本還會投降,而中國還是蔣介石的,所以,從這方面,張學良誤了蔣介石的私心.所以對張學良繼續軟禁已經非常寬容了.當然這都是我的胡思亂想.

張學良口述自 -1

July 26

在讀<<張學良口述自傳>>,唐德剛在代序裡提出口述自傳的難處.我覺得不但寫的難,讀的人更要小心,尤其一個老將軍的講話可能有很多誤處.對於918事變那一部分,張學良坦言是他的決定.雖然他是東北封疆大吏,手握實權,但正如他在其他地方說的,全面抗日需要中央支持,如果蔣公沒有不抵抗此意,我覺得漢公不會如此下決定.再看熱河失守後叫張學良先跳船,可見一斑.當然你可以說,熱河失守時張學良已失去東北,實力大減才要這樣.

但無論誰人拍板,可以肯定中國錯在:1)沒有情報2)誤信國聯,不懂國際關係3)以中國的道德觀來理解國際規則. 今天我們還是在犯同樣的錯誤.這個錯誤可以引起非常懷的後果,其中包括張學良當時一時以為法西斯是解救中國的良方,而中國以後走共產主義之路,也與此不無關係.

第十二章

張學良:”那個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,我下的所謂不抵抗,就是你不要跟他們衝突,他來挑釁,你離開他,避開他.”

張學良:”那個時候,我還是把日本看成是平常的日本,日本已經那樣的來了,我就沒想到日本會真敢那樣胡來,對這件事情,我事前沒有料到,沒有料到,我的情報也不夠!我作為一個封疆大吏,我要負這個責任,我就覺得你若責備這個,我絕對接受.”

張學良:”我那時只想大事化小,小時化了啊,不要惹事啊,受點委曲,我們在歷史上都是採取這樣的辦法啊!”

張學良:”這事情不能怪蔣公,那是共產黨方面,或誰寫的這完意兒?者不是別人的事,這是我個人的事,不怪蔣公不蔣公的,不是政府的事,政府沒有這樣做.”

第十五章 (引自<<不抵抗政策與張學良將軍>>)

張學良:”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,日本占領瀋陽,我接到蔣先生緊急電令,電文的內容是:”我國尊守非戰公約,不准釁自我開””

第十三章(自<<熱河失守和張學良的下野>>)

張學良:”蔣先生認為熱河失守之後,我守土有責,受到全國人的攻擊.中央政府更是責無旁貸,他首當其衝,這正如兩人乘一首小船,本應同舟共濟,但是目前風浪太大,如先下去一人,以避浪潮,可免同遭沉沒….
我已乾脆告訴宋子文,當然我先下去,正好趁機會休息休息,要他急告將先生不必煩心.”

Friday, July 19, 2013

以文取人

去年讀了季羨林的自傳,非常驚訝,只有三百多頁.一個近百歲的泰斗,經歷過民初的亂世,出身貧農,考進清華,師從大師如陳寅恪等人,當過中學老師,再考取國家獎學金留學德國,學習梵文,又成為手屈一指的吐火羅文專家,中國有原配,但幾乎在德國談上另一個,經歷二戰,逃離納粹德國,由瑞士中國使館協助回國,又經歷內戰,反右,文化大革命等運動,文革時偷偷把兩百萬多字的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翻譯為中文,平反後再擔任各個重要職位如北大東方語言文學系主任等.如此的國寶,每個階段都可以寫成一本書,但只有這麼短的自傳,而且有不少篇幅都與他的學術研究有關(如糖史等).真是惜墨如金.我非常敬佩.季羨林的哲學是沒新意,不要寫文章”,也反對重複寫同一樣東西.所以自傳裡很多時出現已經寫過不再重複一類的字句.,我那時候想,如果季羨林的自傳只有三百多頁,那我將來的應該只有這兩句

XXX生於XXXX,卒於XXXX.

我的人生真是白過了.

但最近在圖書館借了季羨林的讀書有用”,感覺就不是很好,這本收集了他寫過的一些文章.讀起來發現文章之間有很多重複雷同的地方.和我讀他的自傳時候的感覺很不同.最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他的文章有很多官腔,讓我很迷糊.他雖然是共產黨員,但是我以為以他的見多識廣,以他受過意識形態壓迫的苦,以他耄耊之年,還會怕什麼?還會顧忌什麼?寫的應該是肺腑之言.難道那些中共的官腔真的是他的真心想法嗎?
當然,我只讀過季羨林的這兩本書,而且不是細讀,很可能是我的誤解.我現在還是從心地裡徹底地佩服他,尊敬他.只是想指出,讀一個人的文章可以看出那個人的內心,修養,但是很多時候結論會不一致.

我想起朋友F以前對我說過,他給余秋雨騙了.如何騙呢,我忘了,如果他看到此文,又有閒逸希望他可以分享一下.但那時候他不認識余秋雨(不知道現在認不認識),他是讀了余秋雨很多的書,最後發現余秋雨此人並不如他在余秋雨的書認識的一樣,所以非常氣憤.這也是以文取人的結果.

但是很多時候,讀一個人的文章可以讓你看到你從來沒有看到的一面.就像以前我媽媽給我寫email,字裡行間現出的根本不是我認識的媽媽,你們有沒有於過這樣的情況?

我寫此文的原因是因為看了王丹的facebook主頁,一開始我甚至以為這不是王丹的官方主頁.他寫的東西都不是我想像中的王丹會寫的.一個寫過獄中回憶錄的人,一個寫過沒有煙抽的日子的人,一個經過生離死別的人,一個歷史系的教授,一個應該很懂政治的人,怎麼會在facebook寫出不知道馬雲能不能睡好覺的話呢?不像我心中的王丹.究竟facebook的文章反映了真的王丹,還是王丹為了討好粉絲要找東西寫呢?

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,我說以文取人茫於面書

不知我所言?我也不知自己所言.就聽兩首歌吧!



其實我沒有詆譭季王二人之意(才會多此一句:從心地裡徹底地佩服他,尊敬他),對於余我更是一無所知.我想我的意思是當你看到這些"偉人"的"私生活",或者沒有經過"慘澹經營"(季老語)的文字,你往往發現與他們的大文章有不同的味道(明白一點講是王丹的facebook代表了他的"casual talk",看來就與一般人之間的謾罵沒分別).我寫東西往往不達主旨,不單因為懶去解釋,更是因為寫的時候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想說什麼.坦白說,我於他三人是蠅頭於碩牛,我也不在乎胡亂寫會對他們有任何損傷,我只是以他們為自我鍛鍊的靶,我覺得應該沒問題.(當然.如果有人說我用他們的名字來抽水,那我也不能否認...)
July 21 at 8:36am

不過無論怎樣,我要強調,我的主旨一定不是在說他們在騙人.
July 21 at 8:46am

Wednesday, July 17, 2013

Change

In the past, I was secretive. I tried to cover my identity.
In the past, I was not patient. I was short sighted. I wrote low quality paper and articles

Now I am trying to change.

I need to be open, and I will take more responsibility of what I say and what I write.
I need to be patient and write high quality paper and articles.

It's difficult to do. But I will try.

Thursday, July 11, 2013

背影

如果與父母意見相左,我們一定能找到父母錯誤的地方,而且可以證明他們是落後的.無論是治國,齊家或者是修身飲食之道,與父母的辯論一定是我們贏的,一定是我們對的.但是自從六年前結婚之後,我已經開始減少和他們辯論,因為沒有必要,他們老了,我憑著三十多歲的強壯身體,憑著比他們受過更好更高的教育,憑著父母的庇蔭保護一帆風順,來與花甲古稀之人辯論,來證明他們過時錯誤,何其無恥啊!

我五月和老闆出差的時候,在車上向他講了我以上的見解(當然用英語,所以內容相差不少),他說我比他早了十幾年明白這個道理.老闆已經五十了.我也覺得我的這個見解是我人生的一個跳躍.

父親這次來美,第一個晚上我就叫他和女兒下象棋.因為幾個月前我開始和四歲多的女兒下象棋,她有點上癮了.一開始給我將軍了好幾次,哭得不得了.後來有點進步,我說,”等爺爺來,你也和他下.爺爺可厲害,爸爸以前和爺爺下棋,沒有贏過一次”.父親特意把二十年前在大陸出差時買給我的仿象牙象棋帶過來,那晚就用這副棋,結果第一局爺爺輸了!我女兒不是天才,她還不懂組織進攻,只會簡單地將軍,所以爺爺沒輸的可能.原來爺爺有二十年沒下棋了,他居然忘了一些規則,所以我女兒才能肆無忌憚地將軍!我心想,怎麼可能?無論怎樣,父親年輕時候在故鄉下的棋比我在香港時的多上百倍,怎麼過了二十年就忘了一些規則呢?這不是等於說我在六十五歲時有可能說不出牛頓第一定律嗎?

父親已經不是我想像的了.小時候他教我下棋,教我組織攻勢,現在象棋已經不是他生命的一個重要部分,他放下了.是生活叫他放下,是病痛使他放下.不如就告訴父親應該老當益壯,不如告訴他正確的生活態度,不如就告訴他應該如何度過老年生活,.五年前的我可能會和他討論辯論這些事,不過我現在不會了.我心裡明白,在他艱難的時候我沒有在他身邊,我也明白,今天他不如當年,是為了家庭為了我.我憑什麼和他討論,憑什麼教育他呢?

我默默的看著他們繼續下棋,父親開始回過來,女兒當然沒有贏的餘地了.父親開始說一些我很久沒有聽過的話,那些當年他和我下棋時不斷說的話,”軍一軍(閩南語)”,”連環馬”,”砲沉底”,”國民黨節節敗退”,”馬入中,不死也傷(閩南語)”,那時候他是巨人.我女兒也回應了我教她的重砲將”. 很是有趣.

父親高二時遇上文化大革命就上山下鄉了.父親讀書好,一直是班長.文革毀了他的一生.大姑母曾經對我說,父親和孿生的叔叔小的時候就一起和故鄉的一個老者比賽寫詩,一時傳為美談.父親也寫得一手好毛筆字,是從二舅公那裡學來的,在文革時每天抄寫大字報練好的.現在新年他會應團體邀請在東區為人免費寫輝春,你可能見過他(一微笑).他總是告訴我毛筆字是傳外不傳內的,所以為什麼我的字寫得這麼難看.其實他沒有傳過給誰.我十歲左右他也有督促過我練字,不過朽木不能雕,我就是練不好.

我的學習與父親是分不開的,如果說我曾經學習優秀過,那是父親的功勞.中一的時候,我在入學甄別考試考得糊塗,居然被編入中文輔導班,父親知道後非常生氣,他說如果我被編入英文輔導班是理所當然的,但是做為他的兒子進入中文輔導班實在不該,於是每次他到內地出差,就會帶回一本本的中學生作文比賽選集,叫我看.我很愛看,讀了不少好的文章.第一次期中考,我就證明了給老師看我不應該在輔導班.

父親在乎我的中文成績是因為他曾經是高中畢業班的中文老師.上山下鄉做了三年農民後,他被調到一個山區作民辦教師,最後做了畢業班的中文老師.他最自豪的是有一個別班的學生,文章被評得很差,但是父親覺得他有潛質,就把他調到自己的班來教,後來這個學生考上了北大中文系.父親說,那時候全村人都感謝他,請他吃飯,這樣的窮鄉僻壤從來沒有出過進士,在我爸教導下出了一個大學生,是很了不起的事情.這個學生在我爸去了香港以後還一直和我爸保持通訊.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有多少誤處,但是我一直引以自豪,小時候我有一段時間很想做老師.

這些故事都是在每個夏天晚上和爸爸散步的時候聽到的.我媽怕熱,那時沒有空調,她又有點潔癖,每天吃完飯她都要洗碗,洗地板,洗廚房,洗廁所,她脾氣又不好,你可以想像怕熱的她在夏天晚上幹這麼多活會是怎樣的情景.所以我爸會帶著我到樓下平台散步,一來避暑,二來避開任何可能的戰爭.等到我媽把活都幹好後(從平台可以看到廚房的燈關掉),我們才施施然上去,大家都有愉快的心情.那時候我喜歡天文,有時候會帶著天圖來找星星,然後一邊聽父親講人生,講見聞(他常常出差),講他的歷史.

有一次他對我說,文革時,作為班長,他帶頭過批鬥班主任,他說那時候都瘋狂了,他說那個班主任後來到香港旅遊,拒絕接見我爸.父親告誡不要插手政治,因為都是騙人的.但他應該知道我和他心性一樣,熱血青人那有不理政治的?只有站邊不同而已. 有一次談到岳陽樓記,他說那時候寫文章批四人幫就是用濁浪排空這四個字.有一次他說解放軍很有軍紀,進了民居借宿,秋毫無犯.有一次,他說人生最難處理的三個關係就是婆媳,姑嫂,妯娌,我們家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有其中兩個,爸爸說他是三文治中間的肉,我從小在這方面就得到了最真切的訓練(一笑).

父親受文革影響,浪費了最年輕的光陰.上山下鄉時,他愛出頭,替隊裡的知識青年和農民談判爭取工分,所以記錄不好,幾乎是最後一個被調出來的.那時候,環境不好,如果有死雞,也不管時是不是有疫情,都煮來吃,比其現在處理禽流感的方法真有天地之別.他也告訴我怎樣宰狗,只要敲狗的鼻子,狗自然暈倒.我們覺得殘忍的東西,在另一個時空實在再正常不過.那時也沒有食油,如果得到一片肥豬肉,煮東西前用它在鍋上擦一擦,就有油花,然後掛回那片豬肉,可以用很多次.那個時空的人,沒有膽固醇過高,也不需要為環保而環保,自然非常節儉環保.

父親最後相信留在大陸沒有前途.大姑母曾經對我說,在我出發去香港的時候,我媽對他說要帶我到香港學英文.看到現在事事從簡要求安定的媽媽,怎會想到年輕時一樣有渴望高飛的心?年輕人,你們何必覺得你比你的父母更有志氣,更有理想,更理直氣壯呢?

爸爸到香港在一個風扇廠做札磁心的工作,一個人負者六部機器,那是80年代初的事情,機器不是全自動,要工人不斷調較,每個磁心給兩毛五港幣工資.如果機器有問題,就只能等師傅修理,自己看著別人一個一個磁心紮好賺錢,自己乾急.他說,如果那天順利,回家後很開心.如果不順利,特別”ga:p nan(閩南髒話)”,我不乖就打我.我記得小學三四年級有一次老師突然做英語quiz,我考了個不及格,但是那基本上是練習,不用家長簽名.那天爸爸檢查功課時,我不小心把那張試卷拉出書包,就急急地塞回去,我爸看到,非常生氣,一氣我不及格,二氣我想瞞天過海,叫我站在床上,這樣我的臉剛好在他的手臂高度,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的掌擱.那晚我受了不少苦.父親後來說,那段時間壓力大,在工廠受本地人歧視,回到家就是竹葉青,喝醉就打孩子打老婆.他來香港以前算是一個知識份子,來到香港因為英文和粵語不行,突然跌到社會最底層,自然非常”ga:p nan”.我又記得有一次健康教育考試前,我躺在同一張床上複習人的臉部器官,我告訴父親,我不喜歡鼻子,因為很髒,他說每一個器官都有他的功用,又講了一些道理.這就是我的父親. 這是一張雙層的床,我們三個人一起睡到我大一,父親在床上給我講了至少兩百回的西遊記,是啊,是兩百回,因為很多都是他胡扯的,但是我聽得很開心.我小時候喜歡睡上層,總是覺得父親很高,可以看到我.那時候,他是巨人.

父親一邊上班一邊上夜校學英文,後來考進了一間中資機構做文員,憑著他的文章,毛筆字,和對大陸的了解,工作越來越順利,最後做了副經理.他很想做經理,不過上不去,他說是因為沒有人脈,沒有靠山.01年左右,我來美國讀書,那是我最得意的時候,因為我還拿了一個很難拿的獎學金.那時候,是如此的意氣風發.但是父親和母親的工作同時出現問題.母親做了十幾年的公司決定關閉.父親的公司打算大裁員,他差一點就被裁.但他們為了不影響我的學習,沒有告訴我.後來我媽常說,那時候沒有得神經病實在僥倖.或者我應該告訴他們沒工作就應該享受人生,我們又不用供樓,我又有收入.或者我應該笑他們自己找苦,媽媽之後有找了她非常不喜歡的工作直到我女兒出生才辭工,父親退休後還一直做到現在.我應該曾經這樣笑過他們,不過現在我只會默默聽他們申訴,他們為了不影響我而獨自承受這些壓力的時候,我在以自由為名,以獨立為名,以追求理想為名,做過說過多少難堪的事?祖母在我來了美國一年多患病,父母都瞞著我,因為那個聖誕節我和我的好朋友FFC三人一起遊歷,他們不想打擾我的興致.我後來一直在想,在我們在Las Vegas看脫衣表演時,香港那邊在發生什麼事?我又憑什麼罵我父母沒有說實話?

父親早已不是巨人.

有一次,他站在我的書櫃前看我的藏書,那時候我還在讀書,他來探望我.我看著他,心裡想,父親是不是為自己的人生感到可惜?他何時有機會讀懂這些書呢?他不是曾經和我一樣志在千里嗎?

有一次,也是我還在讀書的時候,我帶他們從Las Vegas 回來,我走99公路,趕時間,我開到90mph.他們後來說,他們很怕.如果他們在我開的時候這樣說,我一定笑他們,又會罵他們不信任我.我憑什麼?然後我又錯過了轉I-5的機會,結果要走4號公路,爸爸一路投訴,說又要上山下鄉了.我那時候非常生氣,怎麼這樣也受不了.這一次,我帶他們到mystery spot,他又說同樣的話,但是我聽得舒服了,我也明白了,有必要"教育"父親的旅行態度嗎?

每個人的父親的背影都是一樣,曾經是巨人,後來就像朱自清父親的,那麼蹒跚.如果你把他的歷史都讀清楚,他是多麼一個平凡的人,是一個犯過錯的人,但是也是一個神聖的巨人,你又何必以為自己很了不起,為辯論而辯論?讓他做他想做的事,支持他完成他想做的事,可能是對巨人最好的報答.

好了,要幫爸爸沖曬照片了,我不會告訴他這很不環保,他要每天看到孫兒的照片.